回复: 一江春水东流去——摘自解读历代中国文人的命运:故国行吟
一江春水东流去(6)三
当汴梁的百姓还沉浸在新春的喜悦中时,李煜和他的随行都上了岸,第一次踏上这片,曾是南唐旧臣们心头大患的地方。他们也曾豪情万丈,希望自己的军队有朝一日能踏平中原,收复汴梁。现在不必要忧患什么了,南唐早已灭亡,此时的后主百感交集,随行的一些旧臣也黯然落泪,寄人篱下的感觉油然而生。到了城中,赵匡胤根本不会出来迎接,只是将后主他们安置在一所戒备非常森严的驿馆里,堂堂南唐国的君主,现在却只能住在汴梁的驿馆,后主倍感屈辱,虎落平阳,心里更是没有了底,那赵匡胤会怎么对待自己。
冷落李后主,是赵匡胤的故意安排。赵匡胤是憋了一肚子怨气,几次召你李煜北上,你偏不来,现在国破家亡无路可走了,才被俘虏到汴梁来,真是不识时务。正月初四,赵匡胤才冕旒衮服,在禁军和依仗队的护卫下,前往宫城正门的城楼明德楼,举行威严的受降大典。而李后主及南唐旧臣肯定也在献俘的曹彬带领下,前往明德楼。
赵宋皇帝自然黄袍加身,李煜这个亡国之君及他的旧臣,全都白衣纱帽,低着头,神色黯然。李煜从没有过弃车舍轿步行朝觐的经历,而现在要经南熏门过朱雀门,才能到明德楼门,李煜觉得这是最大的侮辱,但又有什么办法,现在大势已去,国已亡败,不服输又有何用,作为曾经的帝王,他多么希望是赵匡胤朝觐自己,而不是自己向他屈膝呢?
果然, 曹彬命所有南唐旧臣,包括李煜全都要在北宋皇帝赵匡胤面前下跪,你没有理由不跪,你李煜曾是偏安一隅的国主,但现在国已亡败,主自然也不是了,现在只是一个违抗北宋朝廷命令的罪臣,臣,在帝王面前当然只能跪拜。
当李煜的双膝跪地时,他叹了口气,知道自己彻底输了。他隐约听见身后的旧臣中有人抽泣,那抽泣声象一把锯子一样撕碎了他的心,他知道这些泣不成声的旧臣,对自己都是忠心耿耿的,但现在已无力回天,在屈膝的那一刹那,他们眼前就是一片黑暗,只听得那个充满了得意神情的曹彬捧着他写的《升州行营擒李煜露布》,大声向赵匡胤献媚邀功:
惟彼江南,言修臣礼,外示恭勤之貌,内怀奸诈之谋。况李煜比是呆童,固无远略。负君亲之煦育,信左右之奸邪。曾乖量力之心,但贮欺天之意。修葺城垒,欲为固守之谋;招纳叛亡,潜萌抵拒之计。我皇帝义深含垢,志在包荒……臣等于十一月二十七日,齐驱战士,直取孤城。奸臣无漏于网中,李煜生擒于麾下。千里之氛霾顿息,万家之生聚寻安。
——《全宋文》卷五十
李煜在下面听得又气又羞,几个旧臣在后面用南方话轻声咒骂曹彬,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,只能听之任之,随便他们怎么侮辱自己了。
赵匡胤听完之后,为了给自己留个宽厚大度的面子,给后主一个台阶下,吩咐有司说,念他李煜对朕即位以来一向称臣纳贡,虽然这几年有不恭之处,但也算迷途能知返,所以既往不咎,另外赵匡胤又说本朝建国以来,文风不盛,需要李煜你这样的文坛泰斗,今天你投奔我北宋来,自然不会让你过于难看,我赵匡胤必给予赦免而另有诏用。
有司把赵匡胤的话记在心里,下楼传给了正跪着的李后主,然后又带着早已拟好的诏书大声宣读到:
江南伪主李煜,承奕世之遗基,据偏方而窃号。惟乃先父早荷朝恩,当尔袭位之初,示尝禀命。朕方示以宽大,每为含容……尔实为外臣,戾我恩德,比禅与皓,又非其伦。特升拱极之班,赐以列侯之号,式优待遇,尽舍尤违。可光禄大夫、检校太傅、右千牛卫上将军,仍封违命侯。
——《宋史》卷四七八《世家·南唐李煜》
“比禅与皓!违命侯!”这些是怎样侮辱的言辞和“封爵”,李煜心里气愤自不必说的,可事到如今,不接受又有什么办法。李煜心里也知道,赵匡胤不杀自己已是大赦,算了罢,既然已硬着头皮来汴梁的,也就只能逆来顺受罢。
李煜被封侯后,轮到的就是这帮南唐旧臣僚了,赵匡胤到还算给他们面子,全都按照原来的官爵赏赐冠带,这些臣子的子弟也都授诸卫大将军。这些虚名式的爵位赵匡胤也乐得施舍,反正这群南唐的旧臣不会去用在主要的位置上,至于李后主,那就只有受禁的命运了,虽然名义上仍是“侯”。